2026-09-27 【析绪闲章】高卧休惊朝起晚，联枰共话野游香。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最近懂了两件事：
第一件是，读研开心的时刻只有两个，一个是考上前，一个是毕业后。
第二件是，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关系好的大家都喜欢聚餐了，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吃个饭。

  最近被挤占了很多时间，突然好怀念以前的大学时光。原来人对“寻常”二字的领悟，从来都要等时光走过去，站在另一重处境里回头看，才能懂那两个字有多轻，又有多重。

一、无拘高卧，岁岁寻常皆欢喜

  本科的青春，是这句词最鲜活的注脚。

  “高卧休惊朝起晚”，写的从来不是什么隐士闲情，就是普通大学生最日常的清晨。没有层层叠叠的任务压在心头，没有必须早起汇报的deadline悬在头顶，睡眠是完整的、安心的。闹钟可以随性设，不想起就摁掉，哪怕睡到日上三竿，也不会有半分愧疚。醒来睁开眼，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看消息、赶进度，而是迷迷糊糊和室友对一句：“中午吃什么？”

  那时候的烦恼，都轻得像羽毛。课业有固定的边界，期末突击一阵，考完就彻底翻篇，假期完完整整属于自己。生活的重心从来不是内卷和竞争，而是当下的舒服与自在。会为了外卖满减凑单纠结半小时，会为了一局游戏的输赢拍桌起哄，会因为天气好就临时决定翘课去逛公园。日子松弛得像一块海绵，吸饱了无所事事的阳光，轻飘飘的，没有重量。

  最动人的，还是“联枰共话野游香”的热闹。“枰”本是棋枰，借用来代指联机对局，恰如当年李清照赌书泼茶的闲情，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并肩的人。课余闲暇，几个人围坐在宿舍书桌旁，电脑屏幕亮着，游戏音效混着说笑打闹，输了互相甩锅，赢了一起吹嘘，吵吵嚷嚷的，满屋子都是少年人气。

  我们聊的从来不是什么深刻道理，就是最琐碎的日常：哪家食堂窗口换了新菜，哪个老师点名最严，最近追的番更了什么剧情，假期要去哪里玩。话题没有目的，聊天不求意义，想到哪说到哪，漫无边际，却满心欢喜。天气晴好的周末，套上外套就能出门，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走，逛遍周边的小店，吃遍巷口的小吃，晚风裹着烟火气，身边是同行的人，连脚步都是轻的。

  那时候的人际关系简单得透明。不用小心翼翼揣摩措辞，不用权衡利弊衡量分寸，不用怕一句话说错留下芥蒂。大家住同一间屋，走同一段路，分享同一袋零食，凑同一份外卖，朝夕相处，毫无芥蒂。快乐是可以共享的，委屈是可以随时说的，情绪不用憋着，心事不用藏着，一场游戏、一顿夜宵、一次夜谈，所有不开心就能烟消云散。

  我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，以为人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。以为睡到自然醒是常态，以为朋友永远在身边，以为轻松欢愉是生活的基准线。我们肆意挥霍着饱满的心气，大把大把地浪费着时间，只觉得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，不值一提，不必珍惜。

  那时不懂，这种无需持续内耗、不必长期紧绷、人与人之间不带功利算计的时光，从来都是人生的阶段性馈赠。它不是人生的常态，是成年世界来临前，最后一段不被压力、责任、焦虑裹挟的纯粹岁月。身在其中，只觉寻常；回首望去，才知是黄金万两。

二、万般细碎，耗尽少年滚烫心气

  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那天，是真的开心。

  熬了不少夜，刷了不少题，扛过了初试复试的层层筛选，上岸那一刻，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释然。家人骄傲的语气，身边人羡慕的目光，让我们由衷地觉得，研究生生活是一段光明旅程的开始。我们揣着满心的憧憬走进校门，以为往后皆是坦途，以为可以在喜欢的领域里深耕沉淀，以为三年之后，会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
  可真正踏入读研生活才慢慢发现，上岸不是终点，而是新一轮漫长消耗的起点。

  本科的疲惫是阶段性的，忙完考试就可以彻底放松；读研的消耗是绵延不绝的，渗透在每一天的缝隙里。没有明确的“结束”节点，课题、实验、数据、汇报、返修，一环扣着一环，永远有悬着的事，永远有没做完的任务。哪怕是周末、节假日，哪怕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，脑子里那根弦也没法彻底松开，总在不经意间想起：某个数据还没处理，某篇稿子还没改完，下周的组会还没准备，甚至假期可能也要被拉出去干活。

  科研本身，就是一场关于不确定性的漫长煎熬。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做的实验，可能最后得到一堆无效数据；熬了无数夜打磨出来的论文，可能被审稿人批得面目全非；认真推进了很久的方向，可能说换就换。努力未必有回报，付出未必有结果，这种无力感，比任何具体的困难都更磨人。它不像本科考试有标准答案，有明确的分数，科研的前路永远是模糊的，你只能摸着石头过河，一次次试错，一次次碰壁，再一次次收拾心情重新来。

  比科研更消耗人的，是无处不在的精神拉扯。

  师门的相处不再像本科师生那样简单疏离。你要适应导师的节奏，要应对定期的汇报，要处理师门里的人情世故，很多话要反复斟酌才能说出口，很多事要权衡利弊才能做决定。同辈之间的无形比较也从未停止，身边的人陆续发论文、拿项目、获奖项，每个人都在默默赶路，你稍一懈怠，就会被落在后面，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。

  而最核心的变化，是心气一点点被耗空了。

  所谓心气，不是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热情，是睡懒觉的心安理得，是对新鲜事的好奇，是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半天的兴致，是面对挫折时还能笑着再来的底气。本科的时候，心气是满的，甚至是溢出来的，有多余的精力去闹、去笑、去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。

  读研之后，大量的心理能量都被用来应付不确定性、处理人际关系、消化挫败感。日子久了，人就慢慢变了。不再会为一点小事雀跃不已，不再有通宵打游戏的劲头，不再能心安理得地闲下来。哪怕是在休息，心里也像压着一块石头，玩也玩不痛快，歇也歇不踏实。遇到挫折，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解决，而是疲惫，是“怎么又来”的无力感。

  更孤独的是，这份疲惫很难被共情。身边的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课题里，各有各的焦虑，各有各的难处。你很难再找到一个人，可以随时拉着他吐槽废话，可以完完全全懂得你的委屈和迷茫。很多情绪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最后都变成了深夜里独自消化的沉默。开心没人分享，低谷没人陪伴，所有的压力、委屈、迷茫，都只能自己硬扛。

  这时再想起网上那句流传很久的话——“读研最开心的只有两个时刻，考上的那天和毕业的那天”，才懂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戏谑的梗，是无数人用三年时光印证的实话。中间漫长的岁月，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打击，就是日复一日的细碎拉扯，温水煮青蛙一样，慢慢磨平你的棱角，耗光你的心气，让你从最初的满心期待，变成后来的“只盼着赶紧毕业”。

三、一场聚餐，一段短暂的喘息

  读研之后，渐渐懂了成年人为什么总喜欢聚餐。

  本科的时候，聚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闲暇无事，三五好友相约，想吃就去吃，是锦上添花的热闹。那时候不懂，一顿饭而已，至于那么期待吗？

  直到自己也开始日复一日，对着数据和论文熬日子，长期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里，才明白聚餐的意义从来不在饭本身。它是一场短暂的出逃，是疲惫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喘息窗口。

  奔赴一场聚餐，其实就是暂时从科研的压力里抽离出来。坐在餐桌旁，围着热气腾腾的饭菜，你可以暂时把实验数据、论文返修、组会汇报全都抛到脑后。不用思考进度，不用顾虑措辞，不用维持积极上进的样子，就只是做回最放松的自己。

  大家坐在一起，聊的也大多不是什么正经事。吐槽奇葩的审稿意见，吐槽难沟通的导师，吐槽做不出来的实验，聊最近遇到的趣事，聊本科时候的糗事，东拉西扯，废话连篇，却笑得前仰后合。你会发现，原来不止你一个人在煎熬，原来大家都有各自的狼狈，原来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，别人也都在经历。

  这种“被理解”的感觉，太珍贵了。

  你当然知道，一顿饭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。实验不会因为吃了顿饭就出理想数据，返修的论文不会自动通过，该面对的压力，回去之后还是要面对。聚餐从来不是什么救赎，它更像一片止疼药，不能根治病症，却能让你在那几个小时里，暂时忘记疼痛，松一口气。

  对于长期处在精神消耗里的人来说，这短暂的松弛，就已经足够了。几个小时的烟火气，几句共鸣的吐槽，几声肆无忌惮的笑，就能把快要见底的心气，稍微回上一点血。让你在散场之后，能攒起一点力气，继续走接下来的路。

  原来成年人的聚餐，吃的从来不是饭，是情绪的出口，是短暂的逃离，是彼此的慰藉。我们一次次奔赴这样的相聚，不是为了什么深刻的意义，只是因为生活太苦了，需要一点烟火气，需要一点笑声，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
四、当时只道是寻常

  如今再念起这句“高卧休惊朝起晚，联枰共话野游香，当时只道是寻常”，心境早已和当初写下时截然不同。

  当初写的是戏谑，是怀念；如今读的是落差，是怅然。

  我们都曾拥有过那样一段日子：可以毫无顾忌地睡懒觉，可以和朋友朝夕相伴，可以为一点小事开心半天，可以不用考虑未来，不用权衡利弊，不用小心翼翼。那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寻常，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普通时光。直到走进另一重人生，才明白那种无忧无虑、心气饱满的状态，有多难得，有多珍贵。

  读研的这段路，确实会让人失去很多东西。失去了松弛的睡眠，失去了纯粹的快乐，失去了毫无保留的人际交往，失去了那份少年人特有的、滚烫的意气风发。这些失去是真实的，是具体的，不用美化成“成长的代价”，也不用强行安慰自己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”。

  成长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的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伴随着损耗的。我们会在日复一日的打磨里，慢慢变得沉稳、克制、隐忍，也会慢慢变得疲惫、麻木、谨慎。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快乐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跌倒。

  没有什么对错，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，只是人生不同的阶段而已。

  那段高卧晚起、联枰闲谈的岁月，确实一去不复返了。那些曾经被我们视作寻常的日常，那些饱满热烈的少年心气，那些纯粹无忧的朝夕相伴，终究在时光流转里，成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处回忆。

  往后的路，依旧会有消耗，有疲惫，有焦虑。我们还是会在一个个深夜里自我怀疑，还是会盼着一场又一场的聚餐短暂喘息，还是会在某个瞬间，突然怀念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寻常午后。

  但也只是怀念而已。

  当时只道是寻常，过后方知难再得。这就是人生最朴素也最无奈的真相。不用强行和解，不用逼着自己放下，就带着这点淡淡的怅然，慢慢往前走就是了。

  毕竟，我们都是这样，一边回望旧时光，一边奔赴新人生。